【明報專訊】今天青少年有自己的一套活潑、通俗甚至粗俗語言，叫做「潮語」。我們成年人即使聽懂了其中部分，也必落後了十年八載，等到那些「前衛尖端」的流行話變為廣東話了，才知道它們的意思。但是，我們不得不承認，小部分的「潮語」也實在生動有趣，第一次接觸的時候，我總是忍不住笑。現在，就讓我通過一些過了時的「潮語」，和大家分享一個寫作新詩的方法。
過去，在校園裏，我們有時會聽見學生這樣說：「我太懶了，那一科『香』硬了。」香，在古老的廣東話裏，有一個意思是燒飯時把飯燒焦了，飯發出焦味。於是，30年前的少年人就以「香」代「焦」。「焦」，廣東話又稱「燶」，暗含「弄壞了」、「死了」、「沒救了」的意思。可是，日子過去，我們做飯都用電鍋，飯從來不會燒焦，「香」字的民間來歷就埋沒了，可它的用法卻流傳了一段日子，而「香」字現在已經被「炒」(大概就是炒股票輸掉了)和類似的「摺」(關門、完蛋)等動詞代替了。然而，無論怎樣，我們在這些潮語裏仍看見語言不但日夜在變化，其生命力更是強大。年輕人可能不知道，他們如果善用(注意，不是胡亂用啊)這些語文搭配手法，例如「科目」竟然也會「燒焦」，可以寫出不朽的詩句！原來，文學語言裏，這是常常運用的文字技巧，叫做「超常搭配」。下面是一些例子：
1. 嘹亮的大白天容不下一點點秘密。
2. 她拖着沉重的童年，怎會走得快？
嘹亮，本來用以描述聲音，今用來形容大白天，聯想的連接點是「亮」；「拖」是動詞，後面一般用「行李」等實物為賓語，現在竟用上抽象的「童年」，聯想的連接點為「沉重」一詞。超常的搭配，目的只有一個，讓人閱讀時得到驚奇的感覺。令人感到驚奇的東西，同時生動和合理，就能更進一步，讓人覺得「驚喜」了。宋朝政治家、文學家王安石的名句「春風又綠江南岸」(《泊船瓜州》)中的「綠」字，作動詞用，就產生了這樣的文學效果。只要我們像詩人那樣，切實考慮過把「綠」字改為「入」、「到」、「過」或「滿」等動詞，就知道「綠」的功力了。讓我們再看另一首詩。這是中唐詩人劉禹錫的作品《始聞秋風》。
始聞秋風
唐 劉禹錫
昔看黃菊與君別，今聽玄蟬我卻回。
五夜颼飀枕前覺，一年顏狀鏡中來。
馬思邊草拳毛動，雕盼青雲睡眼開。
天地肅清堪四望，為君扶病上高臺。
這個作品，最為人稱道的是詩人的胸懷。今天我邀請大家注意這首七律的三、四兩句(頷聯)。五更的風聲，真的能夠跑到詩人的枕頭上麽？一年裏頭自己容貌的變化，會從鏡子裏向你走來嗎？當然不會。那不過是說「五更天了，風聲颼颼，使人難以入睡；清早起來照鏡子，看得出來，只不過一年，人明顯老了」。但是，一旦翻出來，詩句的美感和張力都沒有了，變成了散文。這種寫作手法，又用在新詩上的嗎？當然有。我們下次再談。
問題
現在，請你先在下面的著名詩句裏，指出用了「超常搭配」的地方。
1)群山萬壑赴荊門
(杜甫：〈詠懷古蹟五首其三〉)
2)姑且步黑暗的龍脊而下
用觸覺透視
也可以走完這一系列中世紀…
撥開你長睫上重重的夜
就發現神話很守時
星空，非常希臘
(余光中：〈重上大度山〉)
3)死亡是沒有分站的：寒風驟起
它就想念一片草原，咀嚼一束
蔚然生長得愁思，自我療傷
(陳德錦：〈世紀初的森林〉)
文：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副教授 胡燕青
2008年5月7日 星期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