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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明報專訊】張愛玲(1920-1995)一生的寫作和生活經歷都充滿爭議性，崇拜者把她讚得天上有地下無，奉若神明；亦有人不喜歡她的作品，認為難以忍受；她在日本侵華時與「漢奸才子」胡蘭成結婚，其中是非恩怨更無法「蓋棺定論」。但無論喜不喜歡，都會公認她是20世紀中文世界一位突出的才女，生平遭遇亦富於傳奇性，其人與其文見證了中華歷史上變動最大的時代。難怪張愛玲逝世12年後，她的名氣有增無減，與她有關的電影、電視與舞台劇在新世紀還不斷出現。最近名導演李安把她的原著短篇《色，戒》搬上銀幕，又成為國際影展得獎的話題作。

年輕時上海寫英文影評

我不是張愛玲迷，對她的著作與生平只是略有所知，但身為戲迷，就對她與影、劇的密切關係頗感興趣。事實上，張愛玲自小學貫中西，熟悉中國戲曲與西洋戲劇，又是電影迷，據說很年輕便在上海的英文刊物寫影評了。

張愛玲的小說與散文常常提到影、劇，包括《色，戒》，到了李安電影版本更大加發揮，詳細拍攝女主角在香港大學禮堂演出宣傳抗戰的話劇，以及幾次在上海戲院觀看西片。

在《流言》散文集中，張愛玲自稱「有一個時期我想學畫卡通影片」，她又暢談京劇，以及中西舊片，談到「有一陣子我常看日本電影，最滿意的兩張是《貍宮歌聲》(原名《貍御殿》)與《舞城秘史》」。前幾年章子怡主演新版日本片《貍御殿》，鈴木清順導演，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過，很怪雞，當然與張愛玲在舊上海看到的大異其趣。

《傾城之戀》親自改編話劇

張愛玲中學時代已在舊上海初露文才，然後到香港大學讀書，香港淪陷後她回到日佔的上海(即附日的汪精衛傀儡政權時期)，才在文壇揚名活躍，並為上海話劇壇編劇，最著名就是她親自把短篇小說《傾城之戀》改編為話劇，大受歡迎，可能由於描寫上海女主角在日本攻陷香港前後的戀情，引起上海觀眾強烈共鳴吧？

古蒼梧著《今生此時今世此地——張愛玲、蘇青、胡蘭成的上海》，提到日據時期上海的電影衰落與話劇勃興，指出美國片那時壟斷了片源，國產片又供不應求，話劇就旺盛起來。張愛玲話劇《傾城之戀》由朱端鈞導演，羅蘭(不是現在香港那位)演白流蘇，舒適演范柳原，都有名氣。當年新女演員韋偉也參演——幾年後韋偉主演了費穆名片《小城之春》，至今她仍健在香港，但張愛玲劇本就下落不明了。

抗戰勝利後，張愛玲為上海電影界編劇，作品包括桑弧導演的《不了情》(不是後來林黛主演的那部同名香港片)和《太太萬歲》。桑弧是中國前輩名導演，大陸「解放」後的越劇名片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亦由他執導。

做香港電影編劇「揾食」

但張愛玲無法適應共產黨政權，50年代重臨香港，寫了「反共」小說《秧歌》和《赤地之戀》，並在好友宋淇任職的電懋公司編劇，她編的港產片有：

1957年《情場如戰場》，岳楓導演，林黛、陳厚、秦羽、張揚主演。

1958年《人財兩得》，岳楓導演，李湄、陳厚、丁皓主演。

1959年《桃花運》，岳楓導演，葉楓、陳厚主演。

1960年《六月新娘》，唐煌導演，葛蘭、張揚、喬宏主演。

1962年《南北一家親》，王天林導演，梁醒波、劉恩甲、丁晧、雷震、白露明主演。

1963年《小兒女》，王天林導演，尤敏、王引、鄧小宇、鄧小宙主演。

1964年《南北喜相逢》，王天林導演，南北班底加鍾情合演。

1964年《一曲難忘》，鍾啟文導演，張揚、李芝安、葉楓主演。

這些港片多數是國語對白，以愛情喜劇為主。兩部有梁醒波的南北片則國、粵雙語，追隨《南北和》(王天林導演，宋淇編劇)大受歡迎的廣東人與外省人的歡喜寃家喜劇路線。

王天林是能悲能喜、能文能武的多采導演，《小兒女》就是感人佳作，可能是張愛玲編劇的香港片中拍得最好的一部。其他多屬「揾食交貨」，但印象中唐煌拍荷李活式喜劇《六月新娘》也不錯。

皇冠出版「張愛玲全集」中，有她的電影劇本《情場如戰場》、《小兒女》和《魂歸離恨天》，我不知道後者有沒有拍成電影。

90年代《半生緣》《滾滾紅塵》

張愛玲與香港影壇有緣，香港亦首先把張愛玲小說搬上銀幕。1984年許鞍華導演了《傾城之戀》電影版，繆騫人演白流蘇，周潤發演范柳原，成績不理想，片中最有感染力並非戀情，而是香港淪陷後降下英國旗的黯然情景，使當時觀眾很易聯想到香港面臨的「九七大限」。

1994年關錦鵬導演的《紅玫瑰白玫瑰》改編張愛玲短篇小說，林奕華和劉恆編劇，葉玉卿、趙文瑄主演，渲染懷舊哀怨，但劇情也不成功。

1997年許鞍華拍出《半生緣》電影版，黎明、吳倩蓮、梅艷芳、葛優合演，成績稍勝上述兩片。原著是張愛玲寫得戲劇性特強的長篇，香港麗的電視早已拍過劇集，據說李影演出甚好。此外，張愛玲迷眾多的台灣，1988年拍了電影《怨女》，但漢章導演，夏文汐主演。1998年侯孝賢拍《海上花》梁朝偉、劉嘉玲、李嘉欣與日本女星合演，原著是清代蘇州話小說，被張愛玲改寫為白話文。

必須提香港導演嚴浩的90年電影《滾滾紅塵》，由台灣女作家三毛協力編劇。此片並非張愛玲原著，但林青霞飾演女主角，顯然以張愛玲本人的經歷為藍本，自由發揮。秦漢演「漢奸」情人則令人想到胡蘭成，還有張曼玉合演。在六四後拍成的《滾滾紅塵》，顯示中國多災多難，並拍到國共內戰的慘况，後段女主角跑到美國，也很痛苦。

舞台與影視尋找張愛玲

舞台劇方面，香港話劇團在80年代演出了《傾城之戀》，不是張愛玲自編劇本，而是陳冠中改編，主要演員是區嘉雯和葉進。近年毛俊輝在香港話劇團重新製作有歌舞的《新傾城之戀》與《新傾城之戀2005》，蘇玉華演白流蘇，梁家輝演范柳原，還有劉雅麗助陣。

林奕華與胡恩威則以另類劇場作風，製作了《張愛玲．請留言》)台灣丁乃箏主演)和《半生緣》(劉若英、廖凡、丁乃箏、陳立華等台灣、大陸演員合演)，都獲好評。我只看了後者，覺得圍讀劇本似的式樣別致，演員出色，雖然很不通俗，但好過電影版。至於劉若英主演的張愛玲電視劇怎樣？我沒有看過。我亦看過兩段體張愛玲舞劇，香港黎海寧編舞的《尋找張愛玲》自由散漫，台灣羅曼菲的《沈香屑》則有「正規」戲劇性與舞蹈感。

前幾年香港電影編導彭浩翔也曾執導舞台劇《再生緣》，由莫文蔚演張愛玲，描寫她在「解放」後上海的情况，成績平平。其實張愛玲最有特色是她的文字，自成一格，搬上銀幕和舞台就不易顯出她的特色，亦難雅俗共賞。現在李安的《色，戒》好不好呢？也見仁見智，但在改編張愛玲小說的電影中，無疑是最有專業工夫的一部，把簡短原著補充了很多細節，「戲肉」更是原著沒有的大膽牀上戲。無論如何，在現代中文女作家中只有很少數像張愛玲那樣，長期以來給了影劇界不少靈感。